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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条古河,城市半部书

2019/10/18 2:18:48

一条古河,城市半部书

古河,白浪翻涌,荒草蔓烟,老树巨柳,靛蓝水面,一灯如豆。

 

河有古气,两岸水气氤氲,晓风杨柳,四时斑斓变幻。它荒芜、安静;成熟、内敛,不过气,曾经是一座城的旧风景。

 

《清明上河图》上就有一条古河。汴河两岸,车马幢幢,人烟繁华。有人在馆肆里悠闲喝茶,有人弃岸登舟,朝岸上的遥遥招手,有人推车挑担,在河岸寂寂而走。

 

秦淮河,江南一条风雅的河。遥想当年,天青色里,一个中年男人住在河边,这位轻视功名,一生未仕的清朝秀才,枕着汩汩水声,写出一部奇书,这个男人就是《儒林外史》的作者吴敬梓。33岁那年,迁居金陵,半辈子与一条河寂寞厮守,在河边生活了20多年,直至终老。秦淮河两岸街巷,错落有致,他背手站着想事,一回头,见对岸河房里站着一位美人,“穿了轻纱衣服,头上簪了茉莉花,一齐卷起游帘,凭栏静听”。

 

我曾经想去拜访越中剡溪,那条河清澈见底。王子猷“雪夜访戴”,访的是尽兴,彼时大雪纷飞,篙桨出水结冰碴,天地银白,两岸山峦青黛,一流潺潺,那条河美得让人窒息。

 

一条河,城市半部书。

 

 

我现在居住的地方,面前也有一条古河。在城市的衣皱里,朝晖生动,夕阳磅礴。这条河开凿于何年何月,不得而知。

 

明清时,曾经是两淮盐运的繁忙水道,河水从我的窗下逶迤而过,流向一座在唐朝就很著名的城市。在我还没有出生的数百年前,大船小船都装着盐,风涌帆樯动,首尾相街,浩浩荡荡,向远处进发,汩汩水流之上,只剩下几点小黑点。

 

沉寂的古河,运盐船远去,两岸的痕迹依稀。我有时在沿古河散步,在河的下游,有一座百年老工厂的旧码头,石阶清寂,但一河烟水,依然平静生动。

 

从前旧码头,苍生如蚁。运粮船挤挤挨挨,挑夫高脚跳板,将一担担麦与稻扛下,再运回脱去谷壳的米面,升帆远去。我在那座人散如风的老工厂里踯躅,那些德国进口的机器已绣迹斑斑。

 

一条河再冷清,它也涌动水流,与一城相望厮守。就像我在18楼,写这些文字,低头看古河,河岸上一团团墨色树影倒映在古河之中。

 

古河,不在于大,而在于古;不在于宽,而在于悠长,流水汤汤。

 

高速年代,拥挤和忙碌之外,还有多少人会想起一条河晨昏之间的云蒸霞蔚,月白风清?

 

 

友人张老大是个摄影爱好者,经常扛着长枪短炮,猫着腰,躲在河边草丛中拍鸟,捕捉那些稍纵即逝的瞬间。张老大这几年跟踪一只小鸊鷉,那只小鸊鷉先是一只,形影孤单,在河边草丛间独自觅食,小家伙体态优雅,浮在水面上,有时歪着脖子把小脑袋藏在翅膀间休息,在水面起飞时需要一段助跑,激起水花四溅。就这样一年四季,春花秋月,光影斑驳,有一天,张老大无意中瞥见小鸊鷉身边多了个伴,两只小鸊鷉一前一后,在水上凫游,张老大再找它们时,有时一连数月不见踪影。后来,张老大在河边树林拍鸟,在一条拐弯溪流中发现它们,两只小鸊鷉在一丛枯黄的沼泽,悠闲自得,张老大不忍打扰它们。今年春天,张老大又在古河上发现它们,两只小鸊鷉旁边多了一只小小鸊鷉,张老大对我说,你不知道,望见三只小家伙,内心有多感动。这是幸福的一家子,没有人打搅,也不打搅别人,游弋在这安详的水面,灵动而安静。

 

要知道一座城市从何处而来,懂得一座城的性格,可到水边坐坐,看一条河的芦荻飘飞,水草袅娜。

 

写诗的老鲁是一位古河垂钓者。他经常在夜晚,一个人在古河上钓鱼,老鲁说,天高云淡的秋夜,露天地里不是很黑,有月光的夜晚,古河上波光鳞鳞,水面不时发出各种声响,就像一条河在梦呓。

 

老鲁在古河曾经钓过一条20多斤重的大青鱼。“那条鱼快成鱼精了,整整和我在河边周旋一个多小时,”老鲁舍不得吃掉它,想想一条鱼长这么大,能修炼到鱼精也不容易,还是把它又放回古河。

 

古河里的鱼,纯天然野生。那个鲜啊,鲜得老鲁再也不想吃用饲料喂出来的鱼。那些鱼,吊不起胃口。

 

古河有荇菜,这样一种古老的水生植物,它们还在浅水处安静生长。《诗经》里描述:“参差荇菜,左右采之。窈窕淑女,寤寐求之。”我尝试摘了几颗小黄花,带回去煲荇菜绿豆粥,邀朋友一起喝粥吟诗,清淡爽口。

 

 

春天的河流,我还希望它有桃花水母。哪怕它在现实的河流中没有,在古河,在我精神的河流,一汪清水中浮游。

 

水母并不只是存在于大海之中,浅水中也有。春的水母状如桃花,在水中打开一把伞,在无人打扰的水域,俨然是水中高士,从大海溯流而来,在江海交合处,桃花水母,静静于一隅,做着远古的梦。

 

水母对水质的要求很高,不但水清,而且要水质好。桃花水母生长的水域,河水大概是直接能够饮用的。

 

我在春天的水湄逡巡,可惜没有见过桃花水母。

 

剪辑古河一角,汇成圆,做城市之镜,就像古希腊年代,一个少年,狂奔水边,俯身趴下,用双手拨开密密的水草,看清自己。

 

做一个水边凝望者,我不喜欢在河两岸,垒石驳岸,这样就少了一条河的放浪形骸,荒草蔓烟。而想着有条船,泛舟水上,吹风聊天,如果想学古人,可在船头支一口黄泥小炉,舀水煮茶。我和友人坐船尾,左手指点,右手抚其背,神态坦然。

 

面河而居,是一个人与一条河的关系。这样我就想张择端的河、吴敬梓的河、王子猷的河……市井、美人、朋友,一河如带,一人如芥。

 

住在河边,睡梦中浸湿着水气。有天早晨,我面向古河深呼吸,不知从哪儿驶来一条机帆船,嘭嘭嘭,从河上飘然驶过,我站在高处,看那船,朝它招手,似在向一个城市从前的背影致意。